想起奶奶的桃树
文/陈小琴
奶奶的桃树就种在老屋门前的院子里,三棵大桃树一字排开,靠着路边的篱笆立着。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桃树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那些树干粗壮又狰狞,树冠与老屋二楼的瓦檐一样高了。
每当春天来了,桃树开始绽出花苞的时候,奶奶就要我跟她一起去整理树下的砖头,把那些在去年摘桃时踩乱的半截砖头再齐整的一层层垒好。我知道奶奶又开始守望她的希望了。奶奶不是那种爱笑的老太太,平时稍有些严肃,只有弟弟是她的“命肝心”,才能逗她乐,对我这丫头片子,奶奶总是隔三叉五的要数落几声,所以我是怕她的,只要奶奶吩咐的事情,我都不敢怠慢。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桃花绽放得如同一片粉色的云霞时,奶奶的脸上便有了生动的表情,如同这花儿般催开了,那满是皱纹的脸在春风里一点点的柔和起来,不时在树下跟我絮叨着今年的希望。而我此时只想着每天看着这桃花一点点一朵朵的盛开,然后跟小伙伴们去分享这花的美。甚至偶尔还会趁奶奶中午休息的时候摘一两枝花重的桃花去跟小伙伴们去炫耀。奶奶若是知道了,就会气得跳脚,拿着小竹条满院子来追我,一边作势要打我,一边骂:你这个作孽个,你把花都折了,还结么个桃子。奶奶是很迷信的,认为桃树是有灵验的,若是把花摘了动了,桃树就蔫了,不结果了,就是结果也不会有好收成。

奶奶告诉我桃树也是有丰年与平年之分的,丰年的时候,桃花开得密密匝匝的,平年的时候桃花开得稀稀疏疏。可我那时候哪里管这些,只要桃花开了,便觉得美丽妍然,心醉神驰,恨不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家的桃花开了。
若是开花的时候,春雨淅淅沥沥,那就得把奶奶急得不行,早上推开门看到被雨打落遍地的花苞花瓣,奶奶会一整天唉声叹气的进进出出,连弟弟吵闹也会遭到呵斥,我就更不敢去吵她了。若是那一年桃花开时不曾下雨,奶奶会一直念叨:菩萨保佑。看着奶奶的虔诚,我一直相信菩萨是能听到她的祈祷的。
当青色的小桃开始挂满枝头,桃树的叶子慢慢伸展开,那高大的桃树渐成绿色的华盖。经过篱笆外的乡邻若说:五娘今年的桃子一定会有好收成时,奶奶的喜悦便如同春风里的阳光,那满脸的褶皱就象盛开的秋菊,喜不自禁的说:托您的福,桃子熟了来吃桃子。

小桃子一天天长大,气温一天天升高,奶奶的心情也日渐欢喜起来。偶尔还会对我们说:卖了桃子就给你们买糖吃。听到奶奶说给我买糖吃,其实我更想桃子熟了的时候,奶奶让我多吃几个桃,因为这几棵老桃树结的“盐糖桃”又甜又脆,若是熟透了,只要开个小口轻轻的一撕,那皮与肉就分开了,露出里面圆浑的桃肉,吃上去有点软甜可囗。不过,我更喜欢那种粉红带着脆味的桃,稍用点力就能一掰两开,掰开的肉带着一丝丝粉红,看着就让人想狠咬一口,吃起来甜甜脆脆的,感觉再苦的日子都有了辛福感。只是奶奶指望着它们换钱,那个时候是有点小气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奶奶开始一天天紧张,当桃子长到我的小手掌握不住的时候,奶奶就不轻易外出了。因为这个时候的桃子虽然还是青青的,带点酸涩味,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对熊孩子的诱惑力还是不亚于现在的肯德基的。总是有邻居家的孩子趁奶奶不注意,翻过篱笆爬到树上去摘桃,有时还嫌酸扔到地上。奶奶要是回来看到树下的砖动了,地上又有桃,她会气得骂街的。只是奶奶骂街也就那几句,嚷嚷也就算了,邻居家的大人也会叮嘱自家孩子别淘气别讨骂。
每年要是发生了有人偷桃的事,奶奶就不再外出,天天搬把竹躺椅放到老堂屋的门口,看守着她的桃。桃子渐渐成熟的日子天气也日渐热了起来,太阳大的日子,奶奶就干脆把椅子搬到树下,一边做自己的衣服,一边看桃,累了就在树下眯会。这个时候的奶奶象兔子一样警醒,只要有人从篱笆外的路上经过,奶奶似乎就能马上醒过来,然后四处张望。

有时邻居家的小孩故意戏弄奶奶,趁奶奶睡着的时候扔小石头或沙子到院子里,奶奶惊醒后,会拿着她赶鸡的大竹刷故意敲着她的椅子,一边高声大骂:哪个胀哈的,桃子么熟,你么起坏心。然后假装去追人走到院门口去,那些孩子就会一窝蜂一样四散开去,还不忘回头对着奶奶做几个鬼脸。奶奶这个时候也是严禁我出去玩的,就怕我吃里扒外,带人来偷她的桃。
桃子终于在初夏季节熟了,一个个粉红色的桃子挂在树上,桃树就象穿了件花衣服,好看极了。当别人问奶奶什么时候摘桃的时候,奶奶总是说快了快了。奶奶是不会轻易去摘动她的桃的,她会先挑个好日子,然后再把摘桃的工具一一准备好:垫了布与松针的猪菜篮,放了松针或干草的锑桶,长长的装了勾子的竹杆,高高的木梯,还有两头有勾的铁勾子。
奶奶一般会选在周末的日子,这样我们兄妹三个都可以在家帮忙。摘桃的那天,奶奶天刚亮就起来了,她先在神槛前上了香叩谢了神明的保佑,然后把我们叫起来分工:哥哥上树摘桃,弟弟在树下捡掉了的桃,我站在楼梯上给奶奶递桃子,奶奶在树下用勾子拉树枝下来,好让哥哥够得着。

这样的分工哥哥是最欢喜的,因为他可以先够到桃子,又能够爬树显示他的重要性。每次哥哥上树之前,奶奶总会一再叮嘱:小心别刮了,擦了,更要小心别踩空掉下来,最后还不忘来一句:别把树枝踩断了,桃子要一个个轻放,不能扔。瞧着奶奶一脸既担心孙子,又担心桃子桃树的紧张样,我跟着也紧张了起来,似乎我要是不小心扔了一个桃,都是对奶奶的不敬。
哥哥踩着砖堆攀着树叉一下就上了树,把锑桶挂在树枝上,就开始摘桃,还边吃边边摘,看哥哥在树上如孙猴子一般左腾右挪的,奶奶在树下干着急,只能碎碎念着:小心小心。当一桶装满,我接了放到猪菜篮里的时候,奶奶的声音似乎响亮了许多,那些围在树周围的孩子在她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别乱吵,等下等哥哥再多摘点奶奶就给你们吃。
等到奶奶的三个猪菜篮都满了,奶奶就用脸盆洗上一二十个桃子给邻居家的孩子分了。等孩子们散去,奶奶又会将桃一个个挑了分类放着,熟一些的一篮,生一些的一篮。我问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分?奶奶说:这样别人买桃的时候就不会乱搬(翻的意思),放在一起,大家挑来捡去,一下子就搬坏了。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然后听奶奶的吩咐,把她分好的桃给几家她合得来的老姐妹家送去。等我回来,奶奶已经带着弟弟卖桃去了,我和哥哥还得继续帮奶奶摘桃守桃。

父母亲若在家帮忙,奶奶偶尔也会带我去卖桃。奶奶卖桃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车站门口到东门正街挑着一路走过去。买桃的很多是熟人,见到奶奶就打招呼,奶奶的称总是尾巴翘得很高,称砣都往手边滑,买桃的人都说奶奶实在,不吃秤,回去过称都很旺。奶奶此时就显得非常大气了:都是自己树上结的,多一个也没什么,就当少结了一个就是了。买桃的人乐呵呵地走了,奶奶也乐呵呵地继续挑着桃往前走。
这个时候的奶奶与往日是不一样的,眼里似乎堆满了幸福,我赖着要吃糖,奶奶也不会再骂我好吃鬼了,她会给我五分钱去买一小包十片的薄荷糖,或是一个红红的辣椒糖,让我小小的满足一下。
奶奶的桃子基本上要卖一个星期左右,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能吃到奶奶的桃子,我还可着劲的要挑好看好吃的,奶奶就会打我的手,说我是喂不熟的狗,只知道和她的桃子过不去,好桃子是要卖钱的,不是拿来自己吃的。这个时候,我就会拿了就跑,任奶奶在背后碎碎叨叨。

奶奶的桃树在奶奶的心里就是宝贝。当所有的桃子都被摘了,那些余在枝头的干桃奶奶也会细心的摘下来收好,奶奶说那是可以入药的,只是我没记住是治什么病的,倒是见过几个邻居奶奶找奶奶讨要过。当人家千恩万谢的走了,奶奶拿着她用报纸或油纸包的干桃,细细的看着,喃喃自语,仿佛那是她的传家宝一样。
到了夏天雨水多的季节,桃树上会结出象琥珀一样的桃油,奶奶在桃油一簇簇变得象木耳一样成熟时,就会带着我们三兄妹去树上摘桃油,奶奶把摘下来的桃油用水仔细的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锅里用猪油炒一炒,再放点水煮开,放上盐、生姜与葱花,再加上一小搓辣椒粉,一道香气浓郁的桃油汤就出锅了,奶奶给我们每人盛上一碗,吃得我们欢腾极了。只是自从奶奶走后,这桃油汤便成了永远的回忆,一份只属于奶奶与我的回忆。
如今老屋没了,桃花已杳,桃树也在岁月里变成了灶塘里的一缕烟,奶奶也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我却时常想起奶奶,想起那繁花盛开的桃树与那果实累累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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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琴,生于1971年,一个爱好四处闲逛的女子,目前从事酒店管理工作。对文字喜爱却不敏感,乐于用文字去记下生活的点滴。从2016年开始,在《崀山网》上发表了几篇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