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溪记忆·冬】
风篓儿火
文/华中
舒溪的冬天时间拖得有点长,等茶籽桐籽摘完红薯刚挖完就感觉有些许寒意了。太阳在白天里阳光只是像露着个笑脸,到了快要落山的时候,霞光中就夹带着一丝丝冷风。要是连续几个阴天,老北风一吹,雪米子就悄无声息劈里啪啦打在了屋顶上,是让人又惊又喜,巴不得要让大雪马上飘落下来。这时,舒溪真正意义的冬天就算来了。
村里勤快一点的人家,早就把要做的农活忙的干干净净,北风来与不来,都在计划之外。那些干活慢慢吞吞手脚不利索连过冬的柴火都没有准备充分的家庭,你恨!冬天也不等你。
一夜北风吹,早晨醒来,哦!被大雪覆盖的小山村美极了。连绵群山,白茫茫一片;河边被大雪压弯了腰的竹林里,铁麻雀和黄鸭婆惊恐地穿来穿去,极不情愿地应对着这莫名其妙的变化;冬水田里,结着一层透亮的薄冰,依稀还可看到一排排黑色的稻桩,稻桩上偶尔几株柳生的禾苗绿得格外耀眼;旁边菜园里,大白菜顶着一头白绒帽,像极了一位冰雕美人,煞是好看。眼前的世界,感觉空气都被凝固了,山村显得非常幽雅恬静,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下再大的雪也不能迟到!”。妈妈早在火坑里烧起大火,等我们起床,还不忘叮嘱别忘了提风篓儿火。
风篓儿火是我们山里孩子独有的特色,现在几乎快要绝种了。读小学的时候,一到冬天,每个学生手里必须提着个风篓儿火。高级一点的是用木头做的,四四方方,可当小板凳使用,上课时把脚放在上面,下课后就烤烤手;一般都是用竹篾制的,溜溜圆圆,中间一个土砵用篾牢牢箍住,土砵里面放上半砵火土灰,把烧透了的炭火放在火土灰上,火量大小由自己喜爱决定。感觉温度不够,等到课间休息时,立即加点炭,向空中甩几个圈,火势马上就旺了起来;最简单一种是用铁丝箍着破脸盆,整天摇摇晃晃,很方便,可费炭很厉害。
天气很冷的时候,同学们每天除了背个书包,还要提着风篓儿火,外加一小袋上好的木炭。如果谁不小心带了烟头,搞得满教室乌烟瘴气,不仅同学们讨厌,弄不好还要被老师请去教室外。
那个时候,冬天里,抱着一个风篓火,感觉好像满足了儿时所有的幸福。

我最要好的发小住在我家对门,小名“波二”,那时候很“确(qio)抱”,他用的是竹风篓儿,经常换,不知是不是他爹烧炭厉害的缘故,下课时,他老是把风篓儿火用圆珠笔筒吹得旺旺的,一不小心就连同风篓儿烧了个精光,搞得整个教室火光冲天。我们那时总喜欢取笑他。
还有杨二、惠二、壮二、川二等,一放学,几个“条卡”朋友就邀在一起,来到生产队的禾场里,放下风篓儿,不是铲陀拉,就是打鸡二棒或踩脚码子。惠二也总爱喜欢使“确抱”,一个人悄悄跑到禾场边抓两把雪往别人颈脖里塞,被别人赶得满禾场做雾阿子飞。有时大家起了争执吵起来,顺势就抱在一起,搭起抱果儿来。到鸡麻黑时,大家玩得尽兴了就才各自回家。我们那时很少兴家庭作业,一般都是在学校把作业做完了就没事了。
有时候禾场里来的伢二多了,玩起兴致的时候,就有人提议多玩几个名堂,也不外乎就是捉羊儿或丢包包,但最有味的还是玩挤猪油渣,不分你是高年级和低年级,男儿还是女儿,大家靠在板壁上并排挤在一起,个子大的或自认为自己力气大的靠着柱头,你推我让,嘻嘻哈哈,很是热闹。看似简单的游戏,相互间既传递了热量,又历炼了心智,更是收获了年少时那份珍贵的童真。

“条卡”也好,“确抱”也好,相处的时间长了,难免经常斗嘴打架,相互间故意几天不往来。但生气在那时只是一个隐约的闪念,短暂得几乎没有记忆。伤了的自尊和彼此的隔阂,在下一次的呼喊和鬼邀伴的过程中,消失殆尽。
那时的心境,就如同天空中漫天飞舞的雪花,既纯真又烂漫。我们就这样心无旁骛,兴高采烈打发着属于我们的童年和冬天。
童年的玩伴,数得出的就那么几个,长大了,几十年都不曾见面。但那一颗颗年少的心,一定依旧珍藏在故乡的某一深处,并时刻保留着,让你倾心、让你迷醉、让你神往……

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着整个舒溪村。小桥边,静静的河水仿佛向大地轻声地诉说着,诉说着村庄里冬天的精彩往事。
在燕儿洞、在磨刀湾、在岩板滩的山沟里,一缕缕青烟缭绕在半山腰与白雪相映,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道的人以为是飘荡在山野的仙景,只有山里人知道那是烧炭人的炭窑里冒出的袅袅青烟。烧炭的滋味在家乡人看来,是最无奈最痛苦的。所谓“烧炭挖葛,尽头一桌”,就是对家乡贫困人家最心酸的写照。他们全家的生计,全家的希望往往就寄托在这黑黝黝的木炭上。
我也曾烧过炭。我十六岁过继给叔叔婶妈,读完高中就准备回家种田。那时,没有零用钱,就只好去烧炭,跟着元哥一起去燕儿洞砍炭柴。窑和篾篓子都是现成的。炭柴生长在陡峭的悬崖边,四周布满荆棘和粗藤,砍完后还要一根一根背到炭窑边。我那时每根柴火几乎是贴着山坡,一只手抓住树蔸,一只手掌住柴火爬着背到窑边的。元哥告诉我柴火怎样撩长短,怎样装窑、筑窑、烧窑,最关键的技巧是怎样逼窑,逼窑是烧炭过程中最讲究技术含量的步骤,其中的技巧和经验也同时应验着烧炭人的智慧和熟练程度。我根本没有心思掌握这些特殊的本领,央求元哥帮我烧两窑炭,我好换钱去县城看《少林寺》。
燕儿洞在万羊山的半山腰,离家约五里路,去那里烧炭都得包中午饭。我每次都是包的米饭拌渣辣椒或干腌菜,到了中午,剥两根芭茅梗当筷子,喝着山沟里的岩浸水,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可我看看元哥,有时,就包了几个生红薯老壳,在窑火里烧熟后很快啃完,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体力。元哥在村里是响当当的农活里手,关于农作农耕各方面没有他不会的。此刻,面对群山,我想,也许穷尽一辈子,驾驭眼前这片土地我永远也达不到元哥那种高度与境界。
尽管是冬天,鸡二刺却是最好吃的时候,运气好的时候偶尔会碰到芭茅果儿。经过风霜雪夜,这些红色的果子在阳光下分外绚烂。直到现在我都在回忆,是不是当初吃了太多的山坡上红色的野果,浸透了我的心,使得我直到于今做人做事都扪心无愧,明明白白。
舒溪的冬天,不得不说的一件大事就是冬季打猎。这似乎已是一个传统,也是男人们的游戏。寒冬腊月,每当漫天大雪覆盖原野,一群狂热执着的赶山者裹着厚厚的棉袄吆喝着一群嗷嗷狂叫的猎狗穿梭在崇山峻岭中,几声枪声划破旷野,那是一番怎样的原始景象呀。野肉飘香,声名远播。

物欲横流,是时代的进步。贫乏的年代,却也留下许多珍贵的想念。
当你站在白雪皑皑的河边,遥望着这朦胧的山野,你会不免感概,在远离山村忘情拼搏的岁月里虽然得到了许多满足,可一回头却发现已经逐渐失去了很多。你的奢求你的渴望仍可追逐和梦想,可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只有身边这静静地河水给你安慰,它会提醒你尘世的杂乱与浮华在此可以净化,疲惫的时候,你就回家。
舒溪的冬天,寒冷与黑夜从没有变过,变的只是每个人那颗疯狂的心。无论是三脚坡轰轰烈烈的传说,还是孔雀湾金光灿灿的皇菊,风水轮流,花开花落,只有不变的舒溪河水为我们依然守护着小山村曾经的记忆与思念。
风篓儿火已被淘汰,山村里淳朴的民风民俗却依然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2016.12.24.平安夜于佛山初稿
2017.4.9.夜再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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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华中,男,1963年4月生。桃源县观音寺镇舒溪村人。现在广东佛山市任厂长。爱好文学,尤喜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