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个美人
文/乐山乐水

母亲是个美人。
从小到大,认识母亲的人都这样说。可能因为如此,天妒红颜,让母亲一生充满坎坷与不幸。
母亲出生在一个大屋场,外公是远近闻名的石匠老师傅,外婆是公社妇女主任。记忆中,老人们常说外婆常年在外忙公事不顾家,我的姨妈几岁就夭折了。外婆对母亲及几个舅舅照顾甚少。而外公虽极度大男子主义和重男轻女,对母亲确是百般疼爱(我的记忆中,外公一直唤母亲的乳名“茸儿”),从小母亲就有幸能和家族的男孩子一起念书。
母亲一岁那年,外公妹妹(我的姑外婆)的丈夫去世了,没有留下一男半女,而姑外婆的婆家舍不得姑外婆再嫁,便把长房长子过继到姑外婆的名下,并为姑外婆招夫养子,而这个再找的姑外公不到一年又死了。外公心疼这个苦命的妹妹,便决定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我的母亲)许配给了姑外婆的养子,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母亲从小聪慧过人,上学时成绩特好,先生、老师们非常喜欢母亲。常听老人们说,自然灾害三年,大舅在外上学回家饿得不成人样,而母亲因为老师喜爱,没有饿过肚子,回家时比他的哥哥几乎高出一个头。
十六岁那年,正在上学的母亲被外婆接回家,母亲自然不知道厄运已经降临。姑外婆的养子在家族中做下了令人发指的坏事(这事外婆家的人自然不知道,几年后母亲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为了有人能管住她的那个养子,姑外婆决定把母亲娶过去。
没有人说起过当时母亲的反应,在我的记忆中,只知道母亲连在那家生的孩子都从不提起。也从不与姑外婆那边的亲戚相认。
十九岁那年,母亲和她同龄的表兄丈夫打了一架,据说母亲白天打输了,晚上趁着那个男人熟睡,母亲用枕头差点捂死了那个她终生厌恶的男人。这一次打架,导致两个家族的大闹。外婆和那个男人的亲妈大打出手,而我软弱的的姑外婆只能向隅而泣。不知最后谁输谁赢,外婆最终把母亲接回了家,而母亲不到两岁的儿子留在了男方。

据外婆后来讲,以为双方气消了,男方会将母亲接回去。母亲回娘家居住半年有余,不见对方动静。这时,有人上门提亲了,外婆也许是负气吧,马上答应了这门婚事。这次提亲的,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比母亲大十八岁,因为家庭出生不好,一直未婚。
不知母亲父亲是否相爱相亲,母亲跟随父亲后,就在父亲的学校做民办教师,那时的父亲在一所小、中学联办的学校当校长。父亲三十九岁时,我降临到父亲身边。常听母亲说每次公社联校或区联校开会,我都会被人抱着在会场传来传去,说是长得极其可爱漂亮。母亲当时也被公认为是公社和区里的一枝花。
想来那段时间应该是母亲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家里最多的也是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或一家四口的照片。照片上母亲长长的辫子,手里拿着语录本,脸上的笑容温婉贤淑。父亲穿着中山装,左边上衣口袋插着两只钢笔,我的白色兜兜口袋里也放着语录本。看照片,我和弟弟穿的很整洁,母亲父亲穿的很流行时尚,家里光景应该很好。母亲提得最多的也是那时的经历。比如开会,比如跳忠字舞,比如演样板戏......

我家住在一个大屋场,那个屋场全是王姓人家,只有我们一家是异姓。老人们说父亲家的祖屋早被人分了占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母亲不再教书,我们不再住在学校。没有房子,父亲便买了王姓人家的两间房子。大屋场很多孩子,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禾场上玩很多游戏,特别是夏天。父亲在外工作,只有周六晚上才会回家,母亲每天早早就关了大门睡觉,我好生羡慕那些邻居家的孩子,便经常趴在大门上,从门缝里看他们玩游戏......
母亲不会做农活,队里做工记工分,我家一分都没有,每年都是超支户(以前的专有名词吧)。别人家每年过年都会有分到几十百元钱,而我家是要给队里交上百多元钱的。那时工作队的人会经常到我家给母亲做工作,要她去上工,母亲去过一两次,便再也不肯去。
记不清是什么日子,只记得小弟刚刚出生没多久,我大概五岁吧,母亲在门前切萝卜丝,我在旁边摇着摇篮里的弟弟,突然母亲扔下菜刀,跑到禾场上边唱边跳起了《红色娘子军》,歌声非常好听,舞也跳得好漂亮,就像电影里一样。一下子禾场上围了好多人,只听有人说“周老师癫了!周老师癫了!”

父亲带着母亲去常德看病,小弟弟还在吃奶,跟着父亲母亲去了常德医院,外婆带着我和大弟弟看家。听说母亲用了电疗,很是痛苦。
母亲从医院回家时,我正发着高烧。只记得母亲背着我去医院,我昏昏沉沉趴在母亲背上,听着母亲念叨:“烧的燃起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母亲背我的唯一一次。
从那以后,母亲更加不理外人,经常摔东西,我经常被打得口鼻流血,浑身淤青。家里每天早早就关了大门。我只盼着星期六父亲回家:“爸爸回家,爸爸回家......”那是我童年最大的期盼。
每逢星期六,我和大弟弟就趴在大门上,从门缝里望着爸爸回家的路,爸爸高度近视,走路很慢,回家时每次天都黑了。爸爸每次回家都挑着箩筐,箩筐里是爸爸在学校种的蔬菜,足够我们母子四人食用一周。

那段时间,母亲从不打骂弟弟,就连外婆也不懂,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父亲每次回家,看到满身伤痕的我,可能有些担心吧,便把我带在了身边。以后的几年,我都和父亲生活在学校。
一九七七年元月二号,母亲二十八岁,父亲意外去世,母亲没有哭,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区里和公社来了好多人给父亲开追悼会。在父亲入殓前,我一直陪在父亲身边,一刻也不肯离开,等着爸爸活过来,那时候不知道死的含义,以为父亲会活过来(因为在毛主席去世时我问过父亲,“毛主席会活过来吗”父亲说会活过来的,几个月后父亲就去世了)。直到有人要把父亲抬进那个叫棺材的长匣子,我才发疯一样地大哭,抱住父亲死死不放。
父亲走了,好多人在家开会,外婆是坚决要带母亲和我们回她家的,而父亲家没有直系亲属,只有叔伯的很多兄弟姐妹,母亲神志时好时坏,区里公社的领导也同意把我们母子四人交给外婆。区联校给了我们当时国家最高的抚恤金:我们三姐弟每人每月二十元。(七十年代民办教师工资每月五元,一个农村正劳力一天一毛钱左右。)
刚回外婆家,四处的亲戚们都来看我们母子,才知道外婆家的亲戚真多啊,光姑外婆就有十几个。从这些亲戚的眼神口中,可以看出,母亲是个多么逗人疼爱的周家女儿,也知道父亲是周家值得多么骄傲的女婿。

我们在外婆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偶尔母亲会和外婆吵架。这时,外婆队里一个下放的陈姓知青经常会到我家来。听叔外婆和外婆嘀嘀咕咕,说小陈忠厚老实什么的。我便对这个人生了厌恶,每次见到他便不再礼貌的叫叔叔,而是远远地躲开。母亲最终搬到那个叔叔家去住了。我定是不肯去那人家的,便留在了外婆家,从此不再叫母亲。
母亲每月来看我,给外婆送钱粮,那是我的生活费。慢慢的,母亲每次来都和外婆吵架,说我越长越丑,母亲骂外婆说“我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五十斤谷,你把个伢儿养的像叫花子,做的衣服也不给她穿”。确实,记忆中母亲给我做的新衣服,外婆常不给我穿,我头上长满虱子,身上一到秋天就长满脓疱,瘦得“只看见两个眼睛”(母亲当时和外婆吵架说的话)。
叔叔之前没结过婚,对母亲百依百顺,母亲居然参加队里的劳动了,年底居然分到了钱,家里还杀了年猪。只是母亲和她的发小姑姑成了仇人,经常把她的发小姑姑骂得狗血淋头。原因是听说叔叔之前和她的发小姑姑好过,母亲便不依不饶,见了就骂。
生活似乎越来越好,叔叔也落实政策分到区粮管站,有了正式工作,外婆也松了口气。“流年”上说,(过去一般稍好人家的男孩子出生后都会请先生给孩子做流年,也就是孩子的生辰八字,母亲是女孩,可见外公多疼母亲)母亲三十六岁是“石头上栽花”,外婆以为,父亲的去世已经化解了母亲的命运,不再很担心母亲早逝。

叔叔招工后,母亲也不再为队里劳动,便常去叔叔单位居住。我上中学长期寄宿学校,周末回家也住在外婆家。和母亲见面更少。那一次开学前,母亲接我去她家,叔叔不在,我便睡在母亲家,早上还没起床就听母亲和对面的阿姨说“现在的丫儿身上(月经)来得这么早,我那时十七八岁才来” 原来是母亲给我洗衣服时发现我初潮来了。起床后,母亲送我去观音寺上学,(这是我记忆中母亲第二次送我上学)给我买了月经带和卫生纸,并告诉我怎么用。临走时,母亲让我摸摸她的耳后,说长了一个坨。好多年没有和母亲有过肌肤接触,我怯生生的摸了一下,真的有一个坨。
上初三时,我考上了区里办的尖子班,便换了学校。从小到大,我虽调皮任性,成绩却是异常优异。这时有个小时候经常说要娶我作媳妇儿的高年级同学从部队写信给我,好像是求爱什么的,我吓得要死,交给了老师。后来听老师说给他们部队领导写了信。这小子不死心,便给我母亲写信,还寄了张涂了颜色的照片。我周六回家居然发现相框里有那个人的照片,便第一次反抗母亲,和母亲大吵,母亲说:“他长得标致,对你从小就喜欢,如果我死了,有人管你,有人盘你读书。”我哪听得进去,只是一味的要寻死。母亲虽经常打骂我,我从不反抗,也从不哭出声。这次见我疯了一样,母亲只得作罢。
按母亲的意愿我考上了桃源师范,我虽千个不愿意,但斗不过母亲。那个暑假,我不再给家里砍柴,母亲也不再骂我,任我在家生气。她和小弟住到叔叔单位去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没有丝毫的喜悦,外公倒是骄傲的要送我上学(那时候考上师范对别人来说是多大的喜事啊)。在师范,我没有丝毫求学的兴趣,一心只想上桃源一中,内心对母亲耿耿于怀。这时的母亲已经开始长期服药,但没查出是癌症。母亲终究是不太好了,叔叔和舅舅们送她去长沙看病:鼻咽癌中晚期!
母亲在长沙肿瘤医院住了几个月,中间我去看望母亲,母亲的长发没有了,剪成了运动头。母亲像个孩子,要我喂她吃罐头,要我陪她睡病床。这是我有记忆来第一次和母亲睡一起,母亲躺在床上,捏我的小腿,说“伢儿,你的腿比妈的粗呀!”我鼻头发酸,却不让眼泪留下来。母亲和我说了我有记忆来最多的话。说大弟弟交给外婆,小弟弟已过继给叔叔改了陈姓,只有我没人管,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了。
母亲见我后,执意不肯再住长沙治疗,说要死在家里。叔叔舅舅们拗不过母亲,便把母亲接回家。母亲回家后,倒是好了很多。那次接到电话,是母亲托叔叔打的,要我回家。我心沉到谷底,以为母亲不行了。回家看母亲,母亲居然坐在门前摘豌豆。还告诉我,耳朵也能听见了(母亲因为打庆大霉素耳朵失聪)。我在家陪母亲一个星期,见母亲确实好了,能做家务,还种了蔬菜。便内心喜悦的回到学校。
那年秋天,我将节省餐票的钱买了两斤无核蜜桔,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之前只吃过一次父亲带回家的橘红,没吃过橘子)回家看母亲,母亲已经卧床,瘦得不成样子,我给母亲一瓣瓣剥开橘子细皮,喂到母亲口中,母亲一连吃了六七个,看看只剩两三个了,就说“不吃了,给你外婆和昕儿送去吧,(昕儿是小舅的女儿,才两岁多,小舅是妈妈最疼的人,因心脏病去世一年多。)”

那次回家,母亲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说伢儿啊,妈不生病够你穿金戴银的,的确,母亲在我住外婆家的那段时间,好舍得给我做衣服,织毛线衣。还在上小学,我就穿了的确良衬衣裤子,小皮鞋。母亲自己也是穿的最流行的衣服,毛哔叽裤子都好几条,和叔叔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母亲照了很多照片。这次回家,墙上已没有了所有照片,外婆告诉我,母亲烧了所有照片,因为现在母亲病得不漂亮了。
母亲告诉我:“伢儿啊,抽屉里有一百多块钱,一百多斤粮票,还有几块光洋,银饰,手表。只有你没人管,你拿着。”我执意不肯拿。母亲恐怕没想到,她去世后,她的女儿连她的袜子都没得到一只......这次离开母亲竟成永别。我回学校不到一个月,母亲因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用我和弟弟们小时候用过的背带,将自己吊在床庭上,已然没力气将自己勒死。却也将她提前送上天堂。
母亲是不幸的,一辈子遭受感情和病痛的折磨;母亲又是幸运的,遇上疼她宠她的父亲和叔叔。一辈子病病殃殃,却是国家给她出钱治病。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用钱包着活下来的,值得了!母亲从不畏惧死亡,早早给自己选好墓地,给孩子安排好去处,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最不放心的女儿最为坚强。
天堂的母亲放心,女儿有能力照顾有点痴呆自闭的大弟。
天堂的母亲放心,你不放心的女儿身体安好,儿子孝顺。
2017/6、24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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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乐水,女,66年橘子红时生于教书人家。姓名,黎碧芬。职业,教师。89年《女子文学》刊授学院结业。小诗小文《常德日报》见过两次。小女子少时喜文弄墨。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不弄文字。如今独子成人,工作之余,赋闲在家,弄文泼墨,修养生性,太极瑜伽,游山玩水。偶随笔弄字,或可传播文化道德,为社会倡导文明和谐、道德文明,尽水滴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