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埋下丝绸万匹——读胡弦《空楼梯》
◎庞余亮
“金钱豹,不可能一开始就爱钱/头挂锐角的老山羊,不可能/一开始就是素食主义者”。所以,胡弦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优秀的汉语诗人,他一部分脱胎于他的原名:“已很久无人叫我的原名,它躺在/户口本、档案袋里”。原名是既定的命运,是苏北少年在黄河故道上匆匆奔走。这位游离于小伙伴之外的坏成分老头的长孙,过早品尝了忧伤和孤独,因他那颗早慧敏感的心,他的忧伤饱满,他的孤独完整。
“一直有人出生,带着新鲜的哭声/一直有人攒钱,想把心从苦涩的躯体里赎出/一直有人守着一堆木头,守着墨斗、斧凿/永无休止的刨花从利刃下涌出”。
啜泣其实又叫沉默,是他苦盐般的沉默。我曾和朋友为胡弦寻找属于他的“前世”,他有李商隐的锦绣,有谢灵运的玄妙,亦有寒山的清凉。但读到这首最幽暗也是最明亮的《卵石》:“当流水温柔的舔舐/如同戴手套的刽子手有教养的抚摸/看住自己是如此困难”,此时的胡弦更似坚韧的柳宗元。再读读《藏地书》中的《黑白石子》吧:“以流水之慢,祛恶如剥皮/以风沙之快,持善如诛心/一双杀戮的手到最后/攥紧的是来自石子的细语/而黑与白,每次微小的移动/宗教与人心中/都有雪崩生,有高原起伏。”还有这首《钟表店》:“性急者以秒针赶路/悲愤者用心脏叩门。”快如短刃,动魄惊心,“一场大雾来自/颅骨小镇/那孤独的彩窗”,仅凭长诗《蝴蝶》,胡弦就不属于任何人。用霍俊明的话说:“胡弦是一个深情的讽喻者,是时代和日常精神的凝视者,也是现实世相的寓言讲述着。”
“下午,过街天桥上系鞋带的人,听见/远郊的果园里,梨像一个哑剧/蝉,正从树汁中吸食愤怒。”“我也曾画过蛟龙两条,许多年了/它们一直假装快乐地嬉戏,其实/是在耐心地等待点晴人。”
天桥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公众,谁是蛟龙的“点晴人”?在南辕北辙的征途上:“你研究水,终将得到火”。胡弦从苏北来到了南京,坏成分的祖父供职过民国南京。南京的每个花园都有一张逝者的脸。这样的移栽对于诗人更像是他一次出生。但他非常清醒,前世或者来生,“眺望钟山,那亭台,苍翠峰顶/仿佛都含着世界的尽头。” “闪电把花纹赠给衰老的船坞/倾斜的雨丝,晶亮,微苦”“多少次,我于梦中远行,出现在/陌生事物庞大的阴影中”。胡弦在一张张纸上输送出他的诗歌体温:“山川河流,人物谣曲,会带着意想不到的震动进入语言,甚至改变了我诗歌的节奏、样式、词句形象,这是一个诗人需要的另外的知觉,和另外意义上的肺活量。”
山水起起伏伏,胡弦固执挖掘,他成了一个“光”和“雨”的转世灵童。“雨来了。它穿过虚空,穿过/所有无法撒谎的时辰。”“不远处,那单独的一只/一定是知道更强烈的东西:它跌跌撞撞,要把/整个庞大黑夜/拖入它的一小点光亮里”我曾猜胡弦为什么要写那么多有关“光”和“雨”的诗。“雨”的浸润和光的弥漫,是对黑夜的抵抗,也是对内心孤寂的锻造。如果我们研究很多诗人的失踪史,就会发现从青年与中年之间巨大的“空楼梯”。无论是奔跑,是跋涉,还是踉跄,优秀诗人必须有足够的自觉攀援过这样命定的“空楼梯”,才能成为一个肩负使命的寻墨者。在这张纸做的空楼梯上,胡弦如沉香也如僧侣,他给汉语诗歌“带来了安息般的绿,和柔软的心”。
“有人带着斧子走向树林。桥梁和道路无人看守。”胡弦这个“水西门外的守夜者”, 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将那些古老的石刻和失败者的喊叫纺织成汉语丝绸,并把带着“光”和“雨”印记的十万匹丝绸埋在了我们的心中。
(《空楼梯》 胡弦 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

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将那些古老的石刻和失败者的喊叫纺织成汉语丝绸
天亮TIANLIANG
作者简介庞余亮,1967年3月出生于江苏兴化,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做过教师和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点的大象课》《神童左右左》《看我七十三变》《我们都爱丁大圣》,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纸上的忧伤》《顽童驯师记》,诗集《开始》《比目鱼》《报母亲大人书》、小说集《为小弟请安》《擒贼记》《鼎红的小爱情》《出嫁时你哭不哭》、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躲过九十九次暗杀的蚂蚁小朵》等。曾获1998年柔刚诗歌年奖,第五届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第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第二届孙犁散文奖、首届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

扫码关注“灌河文学”

扫码阅读《云梯关》电子书
温馨提示
近期热点:
“我心向党”主题征文活动
参赛时间:
2020年7月1日~2021年3月10日
通知链接如下:
灌河文学 | 响水县关于举办 “我心向党”主题征文活动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