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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源自网格)

菊是二伯家最小的女儿,我的堂姐。我的大伯是个读书人,五个叔伯共有十二个女孩子,梅兰竹菊的都是大伯排着字取下的名。

九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忙着割麦子,家中没有大人。父母把我和弟妹放在麦田边的水渠里,有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让我们在树沟里玩。父母一整天都在割麦子,我们困了就睡在大树底下树沟里铺的麻袋片上。一天中午,太阳很烈,大地都要烤焦了一样,唯独树荫下的土沟里有处阴凉。我睡久了,一觉醒来,两条腿僵硬走不了路,膝盖打不了弯,那个夏天父亲每天要割麦子,还要抽空背着我去卫生所打青链霉素,至今屁股上还有个硬硬的核。卫生所说我我得了了急性风湿关节炎。

西北这个苦寒小镇,八十年代的收割小麦,都是纯粹的手工劳动,这方水土,几乎只产小麦,因为干旱严重,缺水少雨,一年只放两次水灌溉农田,也只出苗的时候浇一次水,抽穗以后浇一次水一整年就再难见到水渠里流水了。只能种植耐旱的作物。小麦生长期三个月多。除此家家户户种一亩地洋芋,胡麻。麦子收割完,假如老天降上一场雨,不论大雨小雨,农民们赶在雨里,在收割完的小麦茬地里再撒一把白菜仔,小白菜就像农民的苦命一般贱,菜籽撒在地里,只要见着点雨水,就能出苗,过上个把个月,到了秋后,就能多多少少收回一架子车笨白菜。长长的近五个月的冬天。直到第二年春天地里长出绿色的野菜之前。老百姓唯一能吃到的蔬菜就是笨白菜腌制的大缸酸菜。

秋学期开学了,我的腿时好时坏,堂姐菊和我原是一个班,后来我腿疼停了一学期,再开学时,菊就比我高一年级了。菊是个特别能干的女子,上课成绩好,班里一直就是第一名,下课玩也最厉害,八十年代的时候,上学的我们下课通常跳皮筋,踢毽子,抓石头,抓羊拐,打沙包。不论玩那样,菊总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人,我们自己用鸡毛做毽子玩踢毽子是女孩子最爱玩的游戏,我踢十来下毽子就掉地上了,菊的毽子就像有根线在她脚上拉着一样,踢一百下毽子还在她的脚底板飞上飞下。谁都玩不过她。抓石头,抓羊拐也是,一只手把沙包丢高过头,在快速把地上的羊拐翻个面,正反侧立手灵巧的很。玩跳皮筋什么的要拉队组团的,我们都争着和菊一伙,因为有她在赢的次数多。菊总是带着我,尤其腿痛的时候,菊下课要背我去上厕所,有时候背我到操场玩。上课再送回教室。

初中的一天中午,我骑自行车去学校,走了没几步,发现自行车胎瘪了,刚好经过二伯家门口,我急急忙忙叫二伯帮我打气,二伯提着打气筒很快把自行车轮胎打好气,还给我往正拧了一下车把,捏了捏刹车,说车轴里要点一点黄油,磨的太厉害了。我急慌慌抢过自行车就走,二伯在后面喊,丫头!慢慢骑,早着呢,不迟到!我顾不上和二伯说什么骑车飞快去学校了。

下午放学回来,路过二伯家门口,看见大门敞开着很多人围着二伯家的院子里。回家后,我妈说,你爹大伯三伯他们都去二伯家了,你二伯去世了。我简直惊呆了。好像一击闷雷打了一般,吓蒙了。明明中午二伯还给我自行车打气了啊。妈说,去的急的很,在炕沿坐着抽烟,说胸口憋闷的很,让你二哥扶他到门口去喘口气,你二哥刚扶着出了门人就断了气了。

菊学习一向都好,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有不会的都要问她解题。菊非常聪明也很有悟性。几何代数,物理英语她都学的非常,班里仍然是年年占第一。二伯突然去世,菊也突然就颓下来了,书也不读了,学也不上了,她的班主任找了我很多次,让我带他去寻菊,好说歹劝的,菊就是不去读书。她的班主任心疼的又捶胸又顿足的,语重心长流泪劝了一场还是劝不动她,她就像一猛子扎进了父亲去世的暗黑深夜,走不出来了。她的每科的老师个个都惋惜的说,依菊的成绩,初三毕业绝对能考个好中专学校。八九十年代,考中专是特别难的,一点不亚于今天的985,211的大学。每一年,几百毕业生里也就能考出一两个学生。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七零后的我们,那也是我们脱离农门的唯一出路。

菊从此辍学,一直呆在家里。

第二年,我考上了中专。

去城里上中专的时候听到菊订婚了。假期里,我们过去二伯家里看菊,菊的大衣柜子里放满了男方家送的东西,四季的衣服、鞋,头巾各样两三套,洗脸洗手的香皂,洗头发的记得还是蜂花那个牌子的红色的黄色的两三瓶。其他姐姐说,菊啊,你要的东西也忒少了,这才多少啊?现在不要,以后结婚进门了就要不上了。菊说,人家说了,弟兄们多的就要多要东西,她的未婚夫家中弟兄不多,要多要少以后进了门都是她的。我听的很有道理,就是的,衣服要的多了,过两年样子就不时新了呀。菊后来就嫁人了,离家三十几公里的一家农民家。二婶去世早,母亲说,菊在婚礼上叫了新婆婆一声妈就哭成一塌糊涂。菊的丈夫是个脾气很好的人,长的也很英俊。

后来,我毕业分配工作了,听说菊也有了孩子。

这以后就极少见过面,各自忙着工作生活,有时回去看母亲,偶也只听到菊就生了一个小孩,坚持不再生了。两口子很勤快,每年春种完毕就离开家到外面打工。

有一年听见菊的丈夫出了一场事故,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脑袋里大面积积血在医院昏迷了四十多天才清醒,病危下了十多次,菊在医院不分昼夜的照顾,到娘家借过几次钱,差点自己也累病了。抢救费医疗费欠下了一屁股债,好在住了半年人好了回家休养了。

二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我们都从青春少女张张惶惶的就步入了中年,各自经历了多少事,到了现在连自己都记不住了。

前两天,二哥的小女儿出嫁,去吃喜宴,在酒店遇到了好几个姐姐,二姐姐有近十多年了没有见过面了,大家一脸的惊喜和亲切。挤在一个圆桌前,红着眼睛询问各自的生活,谈谈各自的家庭以及工作小孩。菊身穿一件红色衣服不紧不慢的也进来了,坐在中间,大家各自便又转头去问候菊,听说菊的儿子大学毕业工作签到新疆那边的油田,便都嗔怪她,当初不听劝,让她再生一个,只生了一个小孩,现在工作还签那么远。菊只是笑着说有亲戚在那边,也有照应。

吃过回城,菊看我们进城,说她也要进城,我们就赶忙的邀她一同乘车。姊妹一起,难免说不完的话,菊今年的本命年,所以穿了件大红的衣服。

菊慢慢的讲起她这些年的生活,听说她们夫妻一直都在外面打工。菊说是啊,以前说供儿子上大学,大学毕业了就不出去打工了,没想到,大学毕业后算一算,还要花钱给买楼房,娶媳妇,这不还得继续打工嘛。

先是到处打零工学了些手艺,两千年区医院扩建,她们夫妻和几个外地人承包了水磨石的工作,住在医院地下室在医院整干了三年,医院里所有的地坪,水池,墙体的水磨石都是她们打磨的。

二千零几年,二中改扩建,她们两口子又和那伙外地人承包了水磨石的工作,也是住地下室做活干了两年多,菊两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手势很快乐地说,二中校门口那个大大的石头,就是那块大大的人像的石雕就是她一刀刀磨出了的。

二零一几年她们夫妻在新市医院干活,在医院的地下室住了三年一直干到完工,菊说市医院门口那个石像,还有新建的几个公园、几个广场的石雕活她都干过,好多石雕都是她一手打磨好的,前不久刚投入使用的新六中也是她们一队人,承包了教学楼所有楼层,校内外的水磨石的工程,在六中地下室住了两年,干了两年。

菊说,这十六七年,城区新建的政府,学校,医院里的所有水磨石工程几乎她们有去打过工,她们参与了这个城市很多工程建设。今天她也是赶去一中上班,一中在旧址翻新,旧楼改建宿舍楼和教学楼,水磨石又是由她们夫妻和那几个外地人承包了。她们还是住在地下室里,今天回去要准备洗洗衣服。她负责打磨,干的细活每天的工资是二百六,姐夫负责外漆每天一百八。我说,哇这比公务员挣得多。菊笑着说那里呢。

一路上,菊始终都是微笑着,没有听到她诉说这些年很辛苦,只听出她过的充实而满足,对姐夫的提及也都是寥寥数语却不乏深情。菊和姐夫也是生死之交。姐夫自从那次意外后,人有点反应慢,一边眼睛因为外伤,睁不开,有点破相。菊却一心一意,全力担负起家庭责任。菊和一般的打工者或是农民工不同,她身上干干净净,皮肤也很细腻,头发还是像当初那个清清纯纯的少女时代的样子,黑皮筋扎的简简单单的一个后马尾。虽然长年累月做着苦力,还保留着以前的文静,没有一丝粗陋和消极,整个人很干练清瘦。说起儿子总是非常开心。一提起儿子就笑起来。儿子从小就交给奶奶带着,她们一直在外面打工,儿子非常懂事学习一直很好,没有让她多操心。考了大学,毕业后就签到了工作。

多年以来,我一直想问菊,当年她毅然决然不去上学,放弃那么优秀的成绩,她本该能考一所好中专学校,也像我们一样,分配工作,做个教师、或者医生的,住在大城市。不知道菊有没有后悔过,话到嘴边,听着她讲她这些年打过的工,干过的活,话到嘴边也不想再提起。

今天早晨上班,路过二中门口,看见了二中教学楼前菊口中的那块大大的石头,那是一座很大很高的邵逸夫老先生的石雕。我看了一阵,仿佛看见菊在那里,包着围巾口罩,穿着做工服,拿着工具刀,一丝不苟地在雕刻。

作者简介:云旭桂,武威市凉州区人,自小爱好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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